里所:我用真心养了诗诗就长大了诗被我吃进去我也长大了 创作者访谈

原标题:里所:我用真心养了诗,诗就长大了,诗被我吃进去,我也长大了 创作者访谈

3月18日,里所在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很好辨认,绿色衣服,长发烫了玉米卷。除了作为一场当代诗人演讲活动的主持人,她自己也是诗人,做了一场演讲。

台上有不少名人面孔,有的讲方言,有的读外文诗,也有学术观点。里所是其中年纪最小的。出发前,她告诉我现场会有“交锋”,直到诗人、北大中文系教授臧棣讲完,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当时,里所请台下观众向他提问,诗人杨黎先站了起来,紧接着是诗人伊沙。他们开始就诗歌问题激烈地讨论。坐在我身后的人开玩笑说,打一架吧!

演讲持续了五个多小时。里所说,在意见纷争的诗人群体中间,总有紧张的快乐。这是她工作的场合,也关乎写作、生活的方式。

“里所”,不是里海和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意思,尽管里所在一首诗里这么写过,诗与远方也贴近对诗人生活的浪漫化想象。用这两个字做笔名,因它们组在一起好看、好听。头像是个“妙”字,是颜真卿的字。“这个字拆开看是‘少’和‘女’,放在一起读,又像小猫‘喵喵喵’地叫,”里所说,“就很像我们对一首诗可以有多角度的阐释。哪怕它写得很简单,哪怕被解读出来的意思不是诗人最初想表达的,也会很奇妙。”——又回到了“妙”。

和里所聊天也是奇妙的。她喜欢讲诗,语气很轻,话却密,自觉扯远了会自动剪切,“好,这个话题我等一下来说”。可能和这几年的工作带给她的影响有关。诗人之外,她是一位图书编辑,时常主持新书的线下活动。除了在书封、海报上看见她的名字,我对她本人的印象主要来自互联网。2016年开始,里所在公众号“数数学”上分享自己写的诗,偶尔配一张照片。在第一篇年度诗歌总结里,她就是现在这样的长发,戴圆圆的眼镜。

从公开发表的第一首诗《奇迹的喀什》开始算,今年是里所写诗的第十六年。但她是85后,在诗歌代际里仍然年轻。诗人韩东给过里所很高的评价,说她在青年诗人里有“冠军相”。一个冠军诗人是什么样子的?或许是有跑马拉松的毅力,新作不断。我数了数她发表的诗,加上未公开的,平均每年写七八十首。“不算多,”里所不好意思地说,“一百首是我的最大极限。很多诗人朋友一年可以写好几百首。”

年初,里所从2022年写的诗中挑出了七十首。其中近一半在描摹居家生活,有呼呼大睡的小猫、发了芽的土豆、长到窗前的梧桐树、指标异常的体检报告……里所住在北京,去年出了三次差,回过一趟安徽奶奶家,其余不少时间被关在家里。有首诗里,她写自己如何重复同一个动作:添加购物车。“一盒木耳一盒金桔两盒蓝莓一袋面包一盒豆干一包韭菜一把葱一份肉馅一盒奶酪……”

回想过去三年的状态,里所觉得是有一点被“吓到”了。好像失去了时间感,分不清某一次出差、某一项工作到底发生在22年、21年,还是更久以前。里所过去的诗多数涉及个人生活:有关女性的自我认同、身体欲望和情感。这一年,她不得不写下了很多与外部世界相关的诗,疫情,还有俄乌战争,急剧变化的外部世界,生活迫使她去捕捉、描述内心更复杂的情绪涌动。这于创作是好事,但写起来并不容易。

生活中的里所很在意“状态”,为了让身体、精神状态饱满,她每次出差都要带上自己的枕头,下班回家后立马切换到私人“人格”,“Enough,我要回去做自己了”。状态是创作的开关,让写诗这件事可持续,且不倚赖任何环境和媒介。有时在飞机上,有时在地铁里,有时读着书,就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比如我们这场对话中的某个部分,可能引发了我的一些感触,我今天回到家,就会很快地在备忘录上写下来。”

在2022年度诗歌总结里,她鼓励自己“往前走”,“诗歌和生活同频同步,经历什么样的生活,就写出与之相关、相匹配的诗。”诗歌很短,与生活相比。我好奇什么在驱动她,领着诗中的“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她笑起来,伶俐地反问,“往哪走?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对于创作者,年少成名是一种奢侈。里所写《奇迹的喀什》那年20岁,发表出来也不过22岁,就有了“当代诗人”的头衔。被认可,对那时的她很重要,是一种“自我确认”。后来她也喜欢看见更年轻的人珍视自己为“诗人”,觉得敢于确认自己是诗人,能给初写者带来责任感,让写诗跨过爱好,进入专业领域。她对“专业”的一个阐释是,“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在做这件事”。

自媒体时代,原创诗歌大多首发在网络上。2011年,诗人伊沙在网易微博主持诗歌评论栏目“新世纪诗典”(这个栏目至今还在更新,已经到了第十二季),每天推荐一位诗人,其中就有里所。当时她还在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读研究生,是个不太“规范”的文艺青年。文艺在于,她喜欢写诗、看戏和听摇滚乐,是先锋剧场、小西天电影资料馆、Mao和麻雀瓦舍的常客。“不规范”的是,她还是想走一条分叉的小径。毕业前,有同班同学投了不下一百份简历,她只投了一份,还没中。

象牙塔的学徒,并不畏惧社会生活,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左瞧瞧右看看,想找找看哪个地方既有创造性,还有空间给自己发挥:写诗。“现在想想,活该我没有找到有北京户口的工作!”里所自嘲,大部分研究生同学如今都在体制和事业单位,不像自己,没有规划,人生选择总是凭感觉。高考也是,她是当年新疆喀什地区的文科第三名,因为“海洋”两个字,很感性地报了中国海洋大学,结果掉了一个志愿,去读西安外国语。先锋诗人伊沙就在西外任教。

后来她考上北师大现当代文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发现导师李怡和伊沙曾是北师大中文系的师兄弟。“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里所掏出一本伊沙的诗集《白雪乌鸦》,是她前两年参与策划、出版的,“我对很多事情过于随意,但到头来人生安排总是这样巧妙。”

喀什,是里所早期诗作里的重要素材之一。舅舅最早到新疆工作,然后亲戚带亲戚,她十二岁跟着父母从安徽迁居新疆喀什。有些家人因为语言沟通不便,有的不适应气候,后来又回到内地,她却来了就很喜欢,经常四处乱逛,看什么都新鲜。澡堂门口的大妈,批发鸽子的老汉,巴扎上奔跑嬉戏的小孩子,本地人的生活是一座城市的心跳。在诗里,她这么写,“我确信/是喀什推我进入更大的世界(《灼雪之火》,2017)”。

她也写迁徙家庭的故事,父亲的训话,母亲的悄悄话,外婆怎样一天天等待死亡到来。当地有很多这样的汉族家庭,来自甘肃、河南、四川,各家过年放鞭炮的时间都不一样。文化杂糅中,传统的民俗一点点淡化,一点点变形。几年前,外婆在喀什去世,舅舅和妈妈开了三天三夜的车,送她回千里之外的老家。去年,里所回去祭拜,写下给她烧去的三匹纸马。

如今有假期,里所一半时间在新疆,一半在安徽。在妈妈面前,她会多说一点诗歌和工作上的事。她们是亲密的朋友。妈妈喜欢读书,日常叙事也有文学性,与她有精神上的连接。妈妈也更理解她的生活状态,理解她跟家里其他同龄女孩不一样。“对家、故乡、原点的依恋,可能是一种很普遍的文化心理吧,”里所觉得自己写故乡,并不意味着什么,“在我的概念中,人不应该固守一个地方。”

离开新疆、西安,向新的未知之地探索,考研去北京。之后她就一直在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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