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园诗话》的现代性

演讲人:张寅彭 演讲地点:上海大学文学院网络课堂 演讲时间:2023年3月

本次讲座旨在探讨清代袁枚《随园诗话》的现代性。《随园诗话》是一部名气很大的书。关于这本书,从前比较流行的一个版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出的本子。后来苏州大学的王英志先生做过一个批点本《随园诗话》,王英志先生是当代研究袁枚的专家,他做的这本书也是值得参考的。目前《随园诗话》的版本较多,据我们上海大学郑幸老师的研究,《随园诗话》是可以分为家刻本和坊刻本两个系统,现存的大概有三十几个版本。

关于《随园诗话》有许多误解,比如早期刻本中有一条记载,说《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就是袁枚的随园,后来这条被删掉了,恐怕袁枚自己也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这是他自己造成的误会。

而《随园诗话》更大的一个误会,实际上是出自诗学研究界内部。对清代诗学有一些了解的同学可能都知道,清代诗学有四大诗观,即神韵、格调、性灵和肌理,四大诗观构成了清代诗学的理论框架。其中的性灵说是由袁枚创立的,他的《随园诗话》也因此成为后世用来解说性灵说的一个主要著作,基本上各种诗歌批评史的著作都采用了这个观点。但如果我们从《随园诗话》本身来仔细研究的话,特别是从《随园诗话》书名切入的话,就会发现这个观点即便不能说是完全不成立的,也至少可以算得上是对《随园诗话》这部书的一个比较大的误会。

《随园诗话》实际上是一部理论性不强的著作。性灵说与神韵、格调和肌理其实有很大的不同,其他三说都有非常强的理论色彩,各自都有专门的诗学著作来阐发。但是《随园诗话》并不是一部专讲性灵理论的著作。这里我们先来介绍一下《随园诗话》仅有的一点理论内涵。

孔子论诗,但云兴观群怨,又云温柔敦厚,足矣。孟子论诗,但云以意逆志,又云言近而指远,足矣。……少陵云:“老去渐于诗律细。”其何以谓之律,何以谓之细,少陵不言。元微之云:“欲得人人服,须教面面全。”其作何全法,微之亦不言。盖诗境甚宽,诗情甚活,总在乎好学深思,心知其意,以不失孔孟论诗之旨而已。(补遗卷三)

同时《随园诗话》在讲作诗的条件、诗人的身份时,又讲得非常之低,认为“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有学士大夫读破万卷,穷老尽气,而不能得其阃奥者;有妇人女子、村氓浅学,偶有一二句,虽李杜复生必为低首者。此诗之所以为大也。”(卷三)这就把作诗人的门槛降低了,几乎人人都可以作诗。之前他讲孔孟的诗学原则高悬入天,然后又讲诗人的身份可以低到不能再低,在这一高一低之中,《随园诗话》就给诗打开了一个无限大的天地,人人都可以作诗,只要“近取诸身足矣。其言动心,其色夺目,其味适口,其音悦耳,便是佳诗”。(补遗卷一)也就是说,人人都可以写诗,只要动心、夺目、适口、悦耳即可。他先是给诗高悬了一个大标准,然后又提出诗近在咫尺,人人都可以作诗。

《随园诗话》用上述两段话,就把诗学的基本原理讲完了。然后再创立一个“清”字的标准,用来评诗。我曾把《随园诗话》中评诗的用语归纳了一下,约有19个“清”字,即承担了全部的评说责能,包括:清妙、清婉、清气、清绝、清雅、清才、清超、清脆、清苍、清丽、清切、清逸、清老、清拔、清妥、清新、清旷、清娇、清稳等等,一路下来评诗用语全带着一个“清”字。这个“清”字的妙处在于,你说这个字很高,其实它并不太高,《论语》中说“清矣焉得仁”,如果只有清气还达不到仁的境界;但同时这个字又很高,“楚辞”:“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时候这个字又很高。“清”字就是这样,又高又不太高。袁枚就把这个字拿过来评价《随园诗话》中作诗的这一群形形的人。然后又在“清”字的后面,根据不同的对象、不同的风格水平,再加上一个字,这样就可以把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的诗歌都评价得十分到位。

这里我们可以比较一下明朝的胡应麟,他在《诗薮》中也曾用“清”字来评价古今诗人:

靖节清而远,康乐清而丽,曲江清而澹,浩然清而旷,常建清而僻,王维清而秀,储光羲清而适,韦应物清而润,柳子厚清而峭,徐昌谷清而朗,高子业清而婉。(外编卷四)

这里胡应麟用的也是一个“清”字为主,再加补一个字,把各位诗人的风格概括出来,不过他用得相对严肃一些,而《随园诗话》用得就更轻松自在一些,针对的对象也不完全一样。

以上我们可以看到,《随园诗话》中的这三段话,基本上就可以把它的所谓性灵说概括出来了:这是一个非常宽泛的诗天地、诗世界,人人都可以进入,人人都有可能写出质量还过得去的诗。

所以对于《随园诗话》的理论性,如果人为地要把它体系化,加以深入挖掘,给它建构起一个比较高深的内涵,我认为是比较困难的,而且也是没有必要的。

杨诚斋曰:“从来天分低拙之人,好谈格调,而不解风趣。何也?格调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风趣专写性灵,非天才不办。”余深爱其言。须知有性情,便有格律,格律不在性情外。《三百篇》半是劳人思妇率意言情之事,谁为之格,谁为之律?而今之谈格调者,能出其范围否?况皋、禹之歌不同乎《三百篇》,《国风》之格不同乎《雅》《颂》。格岂有一定哉?许浑云:“吟诗好似成仙骨,骨里无诗莫浪吟。”诗在骨不在格也。

袁枚的这段话,分析起来是杂凑的,没有什么严谨的考虑。尤其是他引用的宋代杨万里(杨诚斋)的这句话,实际是找不到出处的。一百多年来,学者们在杨万里的《诚斋集》中始终找不到袁枚引用的这句话。这里我可以下一个断语,这句引语是袁枚自己编出来的,起码是他记忆有误,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和兴致写下的。当然这句话虽然没有出处,但是它的意思跟杨万里的诗风是很接近的,而且袁枚也很喜欢杨万里。

性灵说在《随园诗话》中就是这样的面目。如果根据这些就认为这是袁枚提出的一个郑重的理论,我觉得是言过其实的。当然我也并不认为性灵说就是一个空泛之物,性灵说还是有其实质的内容和意义的。《随园诗话》卷二有这样一段话:

为人不可不辨者,柔之与弱也,刚之与暴也,俭之与啬也,厚之与昏也,明之与刻也,自重之与自大也,自谦之与自贱也。作诗不可不辨者,澹之与枯也,新之与纤也,朴之与拙也,健之与粗也,华之与浮也,清之与薄也,厚重之与笨滞也,纵横之与杂乱也。

这段话值得特别注意,我们可以看出,这段话是袁枚精心写出来的。话分两段。第一段讲做人不可不辨的是:柔和弱、刚和暴、简和啬、厚和昏、明和刻、自重和自大、自谦和自贱。平时做人,这些都要仔细加以区分的。比如我们常提到的老好人,厚道不是等同于老好人的;“明”指的是明白人,什么都懂,但是对别人又不能要求苛刻。这段话表现出袁枚对人性层面有非常精微细致的体会,说明袁枚对人性是有深入理解的。第二段随后说,诗也需要辨,澹不是枯,新不是纤,朴不是拙,健不是粗,华不是浮,清不是薄,厚重不是笨滞,纵横不是杂乱。在我看来,澹不是枯,朴不是拙,陶渊明的诗是当得起的;新之于纤,我对这一组不是太理解,感觉这两个字不太能够对得起来;健不是粗,我觉得黄庭坚的诗可以当之;华不是浮,李商隐的诗能够让我们体会到这一点;清不是薄,可以对应王维的诗;厚重不是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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