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有人在王小波墓前睡着了

起因是一个小小的征集。一个月前,我们在问卷里问,今年清明节,你是否有一个从未见过却想去探望的人,这个人对你意义非凡。

4 月 5 日,14 个人出发了。有新世相编辑也有读者。职业有网文小说作者,学生,老师,公司职员。他们从全国各地出发,抵达全国各地。路程最近的转了 5 次地铁和公交,路程最远的跨越了 2100 公里,最偏僻的墓在一个乡村。

他们带着自己准备的礼物,去看望了海子、王小波、萧红、黄家驹、李白、张国荣、单田芳、汪曾祺、朱自清、王勃、自己的家人、还有更多人。他们在墓前静了几小时,在同一个目的地,遇到了更多心有记挂的人。

史铁生先生没有墓,但他的夫人陈希米曾写过一段关于墓的理解,在此引用:“向往一座墓,是为了不朽?是为了看见有一天,有一个热爱和理解你的人,不管这个人在未来,哪一世出生,与你隔着多少年月,不管他是老还是年轻,他因为能在你的墓前待一会儿而感到安慰,因为读你的书,而跟你隔着世纪对话;有一个人,从遥远的地方来,只为了来看看你……”

海子的墓地,没有想象中诗和远方的浪漫。“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几个字写在进入墓地的一条小道的入口处。

往里走会儿就到墓地。两棵龙柏树围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海子”。说实话,墓前有些破败,看上去像很久没打扫,加上风大,东西就被吹得七零八散,春天的虫子爬来爬去。周边空地上很多野草、小树、野花、油菜花,更远处还有小池塘,农田。很安静。路过的当地人说,再过一个月,前面就会变成一片绿,“会很好看”。

墓地很像他,也像他的诗。汇聚着太阳、土地、村庄、麦地,还有死亡。很现实,很赤裸,又有些割裂。

傍晚,一个路过的村民提醒我要早点回去。风呼呼刮起来时,听到风声,感觉待在这里会很孤独。

县里、村里的人,除了学生,其实没有很多人会经常谈及海子。海子的弟媳说,有些人不太接受他的死亡,会和孩子说不正常,不要学。这也没错。早上送我和晚上接我的滴滴司机是同一个人,他住查湾村的隔壁,和海子上过同一所学校,在这里生活了四五十年,但从没有来过海子墓。

大家只知道他聪明神童,15 岁从这里考去北大,在大学读书写诗,家里人在他生前甚至并不知道他是个诗人,直到去世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到老家探访,他们才开始关注和阅读他的诗歌。弟弟说“作为家人,我们是在他死后才开始重新认识他,走进他的精神世界。”

海子的墓前,可能汇聚了最多的“诗人”,也汇聚着很多的“痛苦”。 大家抄海子的诗,抄的是:

有个来吊唁的大哥讲到了自己残疾的老舅。老舅小时候触电,伤到了面部组织,脖子会不受控地抽搐,老舅很自卑,也没考上大学。如今老舅的工作是看守单位的仓库,看了几十年,一个月 3000 块。唯独诗歌,是老舅的精神慰藉。这是他前不久写的诗,《荒院中,一段关于雨的意识流》:

窗外的雨走进来/其实/雨就是天上的酒/天把酒弄撒了/我喝了/就是与嫦娥喝了交杯酒/我醉了/但我还醒着。

遇见了读者董道。他高中时曾辍学一段时间,背包流浪了半年,十几座城市。喜欢诗歌,去祭拜过辛弃疾、李易安、欧阳修等等很多。他在海子墓前坐着写了两个小时的诗,最后一句是:“红粉骨,伽蓝是止。莫笑多情痴,人人如是,雁丘秉青史。明日起,一方沚。”

墓前有酒,我数了下,13 个瓶子。有江小白、红星二锅头、雪花啤酒、汉斯小木屋、45度继承者、古井贡酒、牛栏山、茅台镇镇酒,还有一罐酿的酒,装在酿酒的酒缸里。还有杯泡好的茶,散落着的烟、松果、香蕉、橘子、橘皮。还有些米粒,大家为他带来了粮食和蔬菜。

有一瓶牛奶,是两个 06 年的高二学生放的,他们从隔壁县赶来,看到墓前这么多酒,想着留下一瓶奶让他养胃。这两个男孩喜欢海子,是从老师那里知道他的,但现在的教科书上没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了。他们偶尔也会模仿海子的诗,在海子故居买了本诗集后,就要赶回去上 6 点的晚自习了。他们说,想考个好大学,“想去有海的城市”。

遇见一位 70 多岁的作家,他从海南回安徽老家,和朋友约着来看望海子。听到我说喜欢海子,他有些震惊,现在的年轻人也喜欢海子?我问他为什么喜欢,他说,海子是文化人的精神领袖。他还给了我自己的名片,让我有需要时联系他。他说,遇到志同道合的年轻人,总是有种心态,像是鲁迅说的那样,爱护青年人。

海子纪念馆、书屋是海子的弟弟、弟媳在看管。他弟媳和我说,以前有人开玩笑说海子是“疯子”,来看海子的人有些跟他一样“疯”。有个女孩,把他的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这 12 个字纹在后背。有个男孩直接住在了墓地旁,开着车来,住在车上,饿了就用自己带的燃气锅煮饭,就这样住了一个月。

我在海子故居见到了海子的妈妈,她还住在海子之前住过的房子里。60 多岁时,她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一位有名的诗人。如今她 89 岁,每天都会翻阅海子的诗集,有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海子的诗》,几乎已经被她翻烂了。

去年得了新冠之后,她的血氧饱和度就一直上不去,直到现在每天都还要吸氧。她的眼睛也有点沙眼症,说话说着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流泪。我去的时候风很大,会吹进灰尘和落叶,她不得不把大门掩上,但只要有人在门口张望,她看到了,就会去把门打开,欢迎大家进来坐坐。

她没和其他儿子住一起,平时吃饭会送过来。她说:“我要抱着海子的诗,住在这里,看着这个地方。”

我带了本《瓦尔登湖》来看海子,是因为他卧轨自杀时,身边带了四本书《新旧约全书》《瓦尔登湖》《孤阀重洋》《康拉德小说选》,里面其实我只读过半本《瓦尔登湖》。回去之后我希望能重新读完它。

我还在墓前读了两首海子的诗歌,都是关于“麦地”的。小时候也在农村长大,体验过种麦子、收麦子的农忙时刻,那时候只觉得大人很辛苦,哪里有半点儿丰收的喜悦?只觉得我不想过这种生活,想要逃离农村,逃离麦地。

后来我成功地离开了老家,去了西北读书,再到南方上学,之后来了北京工作,每一次选择都想逃去更远的地方。后来,在很多个加班的日子里,才好像懂了海子对麦地的赞美,也懂了他写的“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更远的地方更加孤独”是什么意思。

墓碑是一整块巨石,在陵园最高处。据说当年李银河女士为他选墓地费了些周折,她不想要那些横平竖直,整齐划一的墓。那些都不像他。最终,花了六千块,购置在了这里。风景太好了,来的人聊起天都会提一句:他就该长眠在这样的好地方。

这是他墓旁边的土坡,来的人喜欢爬上去发呆。我跟一群人坐在土坡上,都不说话。全北京最社恐的人,都在这个坡上了。好像《瞬息全宇宙》那两个石头。

我到的时候,墓前已经摆了好些花,还有糕饼和新鲜水果。很多人给他带了烟和酒。有人坐在墓前,拿出两罐燕京,“小波一个,我一个”。

还有一块劳力士的“绿水鬼”手表,不知道是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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