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胡桑张定浩:米沃什在二十世纪的余烬中

2023年6月30日,是波兰诗人、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1911年6月30日-2004年8月14日)诞辰112周年。米沃什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冷战,他的一生就是二十世纪的编年史,尝遍时代的辛酸与苦痛。他的诗歌、小说和散文深刻剖析了当代世界的精神危机,坚持知识分子的道德责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近年来陆续推出了米沃什的日记和散文集,近期出版的《米沃什传》则记录了他一生中遭遇的苦难。6月10日,出版方邀请诗人、学者、米沃什作品《旧金山海湾景象》的译者胡桑,和作家、诗人、《上海文化》副主编张定浩进行对谈,带领读者走进米沃什与二十世纪。本文为此次活动中两位嘉宾发言的完整内容整理。

胡桑:米沃什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获诺贝尔文学奖,正好是中国改革开放打开国门的时候,他当时在中国是特别火的外国诗人,即便如此,译本不多,只有《拆散的笔记簿》。在我开始学习写诗的时候,《拆散的笔记簿》像圣书一样,我们没见过实物;后来开始电子化之后,有人搞了一个电子版,文件又很大,传输很不方便。我对于他的认识和敬仰体现在对那本书的阅读中。再后来慢慢有了他的独立诗选,由张曙光老师翻译。这几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引进他大量的散文、随笔,最近引进了厚达1400页的《米沃什传》,让我们对他的了解越来越深。

《米沃什传》(全两册),【波兰】安杰伊·弗劳瑙塞克/著 乌兰、李江颐、李佳/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贝贝特,2023年5月版

米沃什因为获过诺奖,所以在世界诗歌史上的地位很高。他对历史非常关注,其对于自身经验和时代的缠绕所引发的文学书写显得非常独特。美国著名文学批评家文德勒说米沃什的独特之处在于,外部事件和个人生活总是在他的文学书写中交织在一起,成为一种新的经验。他的文学书写与这个世纪的历史现实有关。米沃什出生于1911年,2004年去世,是一位世纪老人,他经历过二十世纪欧美的所有大事件。他的书写是积极面向历史的,既有对历史的反思,也呈现了历史中个体飘摇不定的独特经验。他与欧洲,尤其西欧一些现代主义诗人不一样——像里尔克或者瓦雷里,他们相对远离时代事件,用隐喻、象征的手法去写自己的时代——但是米沃什更忠于时代事件,偏向具体的历史经验。他的形象在文学史上是很鲜明的。

我译的这本《旧金山海湾景象》是他写作走向巅峰期的前奏。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他的名声最盛,而他1960年刚刚到达美国,开始流亡生涯,1969年出版这本书承担了一个使命,他要向美国人证明自己的文学才华和对这个时代的独特见解,所以写得很用力。这是他的第三本随笔集,尽管米沃什主要成就是诗歌,但是他在随笔写作上也颇有建树:第一本是我们很熟悉的《被禁锢的头脑》,梳理了二十世纪中期波兰很多文人的思想病症;第二本是《欧洲故土》,是对作为欧洲知识分子的前半生的总结。他在法国住了十年,后来流亡到美国,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邀请他去做讲座,后来让他担任斯拉夫语系的教授。他在这本散文集里,既要总结欧洲生涯的经验,又要重新开启对美国生活的思考,这是承上启下的写作。

作为移民作家、流亡诗人,如何面对1960年代风起云涌的历史剧变,这是他解决的问题。当时欧美正在搞文化革命或者,而加州又是整个美国文化运动的重镇。他身处在历史的中心写作,又来自于动荡不安的二十世纪的欧洲,集所有巨大历史经验于一身。他在《旧金山海湾景象》这本书中安顿着巨大的、动荡的历史中个人的心灵。同时要对这个时代处于危机中的走向作出回应。因为当时欧洲、美国遍布虚无主义,当然,虚无主义不一定导致虚无,而是与价值的解体、重建和探索有关。米沃什得回应这个时代的危机。年轻人都在革命,尤其是加州大学的年轻人,大学课堂上都在辩驳甚至反对老师。米沃什作为老知识分子,当时已经五十多岁了,他既需要跟学生站在一起,又要跟学生拉开距离,承担起导师的责任。米沃什戴着防毒面具在学校穿梭、发表演说,带领学生去运动,同时引导学生探索在思想上反思这场,未来的路怎么走,美国到底能不能提供新的价值,欧洲作为远去的文化,能不能提供一种反思的经验。

这本书里充满了在危机之下的迫不得已而做出的反应,同时充满着睿智的判断,并且有思想的挑战。因为它的句子长,有时候一个句子读起来要琢磨很久,句子充满着内在的张力,尤其是句和句之间,这句在赞美年轻人,下一句开始批评年轻人;这句在批评欧洲,下一句开始怀念欧洲。他在句子中间又不断地防止让自己观点走向确定或者极端,而是走向不确定或者是矛盾。美国诗人罗伯特·哈斯(Robert Hass)对他的评价是,他的语言充满着生活的矛盾。生活的矛盾也就是历史的矛盾和个人经验的矛盾。他不想让语言变得过于清晰。但是在这样的混杂中,这本书又有一种魅力,他的姿态不是在个人情绪、日常情绪中茫然摸索的姿态,而是站位很高,站在宗教、政治、文化、文明的角度俯视曾经的欧洲和现在的美国,所以具有一种非常超越性的态度。马克思说历史总会不断重复,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喜剧。六十年前的历史说不定也在我们当下重复着,我们会觉得米沃什好像试图在向我们这些后来人说话,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提供一些可能的思考。

我译这本书的时候,在2017年的冬天。我经常嘲讽自己是在上海金山通过翻译思考着太平洋对岸的旧金山。整个冬天,我都在与米沃什较量。因为翻译这本书很难,也为难了编辑。

我去波兰看过米沃什的墓。米沃什是天主教徒,被安葬在克拉科夫一个叫斯卡沃卡(Skałka)的天主教教堂。斯卡沃卡教堂葬着波兰许多重要的文人、思想家、学者、政治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米沃什是我在现场看到的其中唯一的诗人。他被葬在教堂的地下室,石棺上写着两句话,一句话是“愿你安息”,另一句话是“学习的教养也是一种爱”。前一句是拉丁文,后一句是波兰文。后面这句体现了他一生的姿态。我也去参观过他的故居,在克拉科夫市中心,一栋朴素的公寓楼二层。

之前有一个选本叫《站在人这边》,标题的名字就是从《旧金山海湾景象》里来的。米沃什名气最大的作品是《被禁锢的头脑》。中国人对波兰的文学、艺术一直很亲近,这有几个原因:一个是来自于波兰在西罗马帝国天主教影响下形成的浪漫主义思想,像肖邦也是浪漫主义音乐家,鲁迅那代人对以密茨凯维奇为代表的波兰浪漫主义很有感情;另一方面,波兰一直被挤压在好几个大帝国之间,东边是俄罗斯帝国,西北面是普鲁士王国(后来的德意志帝国),西南面是奥匈帝国,南面是奥斯曼帝国,在四大帝国的挤压下,导致它变成战场或者在和平时期被瓜分,一直以来都很惨。正是因为被帝国压迫,才会萌发民族意识,在一百年前中国同样经历过帝国的压迫,所以中国读书人对这种民族意识、民族觉醒感同身受。

二战以后波兰成为苏联体制下的国家,《被禁锢的头脑》是对极权主义之下知识分子状况的剖析或者对自己身上理想主义思想的反省。张曙光译米沃什的一些诗是可以留下的经典,他最早控制住米沃什在汉语中的调性,形成沉稳硬朗、不拖沓、朴素的风格,这跟张曙光自己诗歌的风格很接近,这其中也有一些缘分。

米沃什有一首诗叫《诗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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