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诗投稿】兽笺:悼挽与消解——一则非关诗词的无疫冗馀文字及其它

*悼挽与消解续:高叔亦汉籍,小父亲月份,清华毕业,金丝镜,黑虎脸(但回想像黄疸色),暗恋上进厂未几的武汉人沈姨,遂央年龄不大,但婚育资历属长老级别的父亲牵线,很快高、沈开始地下接头。

某日我去女实习生待岗的传达室找沈姨玩,被她反复调戏问曰姓甚名谁,真真、假假、真假、假真,试罢所有组合但她一概说不对,我恼到胀红了脸,不知咋地脑子里冒出高叔名讳姓字,遂起身大声道:“我叫高沈!”

这下轮到沈姨撞墙抢地,只见她满脸通红,连带双瞳泛光,扬起纤纤手指对我一指:“你,你耍流氓!”然后辫子一甩在一众哄笑声中跑了出去。

下班时间回到寝室,陈叔笑嘻嘻道:“你摊上大事了,沈阿姨告你流氓罪,你没法回武汉了!”

话说崖山前后儒火相承,千年理学存诸野复扬于厂,但那方面我不忒早熟,没太弄清这罪啥意思,但“不许回家”触犯了始于我半岁的幽暗童年大忌,又惧又恼之下操起弹弓窜到寝室门口,这里也是沈姨上三楼女生宿舍必经的二楼楼梯口。俄顷果见她端着洗衣盆弯出下方楼梯转角,我拉起弹弓端好架势道“别上来,否则崩了你。”对方也馀怒未消怼道“你敢!谅你也打不准。”我气急败坏道“你试试?”她又一甩辫子别过头就往上走,承此奇耻大辱我双眼一黑手一松,大喝一声“看过来”,也没瞄准但听乓一声,平生最准最狠的一记打靶正中她眉心。那块石头不小,第一时间远远能见渗血,打得沈姨立时泼翻脸盆,侧身歪倒在台阶上哇哇大哭起来,我扔下弹弓拔腿就逃,从楼道那边另一侧楼梯跑下了三号宿舍楼。

当晚少不得挨父亲一顿胖揍,这要真打到眼睛他可赔不起。只是全然忘了当时陈叔尤其高叔在不在,劝了没。

第二天又是工作日,我照例率领一干子弟在铁道边上晃悠,与20世纪70年代中期汉丹铁路上大多由蒸汽机车牵引的货运火车,以及由日益增多、已占主流的内燃机车牵引的客运列车相互观摩。巡视间蓦然内急要干大事,但怕撞见沈姨,不敢去办公楼和宿舍里的厕所,于是一路狂奔逾过停满解放、东风的底盘广场,冲出工厂后门,一头钻进野田里一间茅墙皲裂的露天农厕,正噼噼啪啪间父亲居然也迈进来小解,他勃然大怒道:“哪里不能拉屎你跑厂外做什么?被拐到田埂那头的大山里就永远别想回家了!”

沈姨连眉心带额头肿了三天。后来她和高叔结了婚,后者在八零后期的湖北专用汽车制造厂时代就任厂长。父亲唯一一次回厂时高叔推心置腹说幸亏你走,否则啥都归你。高叔伉俪退休后返回武汉。2006年高叔死于肝癌。

——长叔刘姓,身高一米八八,人称“刘长子”,汉籍,“落实政策”后亦返城。昔宿舍独在亘厂旧汉丹铁路侧,雀有五脏。予暑期客随,时随先父等逾底盘场造之。长者言归,童子探奇,忽焉将五十载,万里未通音问,癸卯立春偶成,旋知长叔疫前殁。

*赘馀的赘馀:那次两人到省厅出差,晚间来大堤口小学我家住宿,适逢母亲去了珞珈山她大舅那里,两人遂在门口筒子楼过道打了一晚地铺。那是我出生前后一个江风呼啸、冷月削窗的周六夜。约莫五六年后一个同样寒冷的冬春之交,我在他们厂里,父亲教我在主席台上见识了一个盒子如何装下一个书记。又过两年,父亲说老韩若在,他返城或较在继任赵书计手上更难。

——当年的汉西北辛安渡,还是一片沿铁轨向两侧无限延展的大荒之野。每当那座芜旷的锈红场栈缓缓驶入逐渐减速的车窗时,父亲总会轻嘘口气道:“进到(泛)武汉(家)了。”通常,本列来自随州的支线车都会在此弯进岔道并暂停有顷,以避让前方来车。之后一路走走停停,斜剖汉口,横亘汉水,洞穿汉阳龟山,隆隆震响武汉长江大桥。及至蜿蜒入泊武昌站,还要足一小时。拙集《独孤食肉兽诗词编年集》所辑《玉楼春·废站》误作新墩,勘并识。

——“那些土狗个个苕,不晓得躲,随我们撞。”开着解放底盘追碾它们的武汉青年司机于是又将糙瓷盅里的散装白酒一仰而罄。暑期常在湖北汽车改装厂,随父吃过两回,第一回就嚷嚷不如猪肉好吃(彼时尚不知羊头狗肉成语),众皆愕然。多年后老头子还说,自打那次我童言无忌,他也没再觉得好吃。固然如今我不吃宠物并致敬素食主义。

——肆在城关,去厂十里许,常时无、周日有,父辈昔者七日一游,余寓随时亦尝数造,1978年“落实政策”先父返乡,俱不复往焉。

——一老师带俩学生从东郊珞珈山赴南郊武泰闸参赛,先公交后步行,展转两三个钟头才到。还记得戴蛤蟆镜的美术老师姓胡,更记得红裙飘飘的高年级王姓画姊全名。彼时,远未被摩天楼群攒破踩糊的中国城市边缘,一派高旷青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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