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粥样|人病天知 望天走笔——赘述或与疫情相关的顾偕诗

粥样:广东省作协会员,著有《朋良无我》(1997年)、《偏见》(1998年)。编有诗集《九行以内》、《当代四川大凉山彝族汉语诗歌专辑》。

顾偕诗歌的养成,在我看来空间性大于时间性。意即统观其跨越四十多年的创作,愤懑与冷静共在、失落——控诉与寄望交融,激情在章节间波次呈现,这些特征竟然是大时段风貌合一的。

他的思想体系早熟得可以,看他写于1986年7月的短长诗《岁月的沙漠》(载《厦门文学》98年6期),一路选读到最新2023年1月出炉的千行“思想史诗”《上帝已更新》,所见几乎均是同调性覆盖着生长性。或用其新作里的四行诗来体现其贯穿直下的创作总体理念,这便是:“生者的任务依然是要/固执的包含对幸福庄严的捍卫/对暴行和荒唐/绝不宽恕的告诫及惩罚”。这样的任务诗人像是一生书写都承担不尽!

凭着感觉说出,笔者不敢太深入这于我有太高诗学素养要求的课题。而我倒是更乐意在其个人化博大空间中,偏去搜寻一些与“时间”关联较远的“景象”。诸如用几个“诗片”看看对目前似乎渐要淡去的新冠疫情,顾偕诗歌创作在其前、其间或是其后,为我们又曾奉献过怎样的华章。

《人类联盟》(下简称《联盟》)99行写于2019年11月15日。里面的控诉性品质当然非这一首顾诗独有,毋宁说,它是盐分般整体性氤氲于“顾偕版”诗歌里的。如我之前品评过的、写于21年5月疫情下广州的《我们如何安然度过自己的世纪》。然而,《联盟》强烈的灾难感仍构成了非作者主观想定的预言魅力。将之与仅仅一个月后就首先出现于武汉的人类三年大疫进行时空联想,当给专为了读者自己的阅读带来不一般的意味。

“那些百万光年外的/庞大闪电之物/正由昏暗的星际航行而来”,如果将距离的遥远、敌对物的庞大移想成真相对于人之认识的遥远、围观世界的赫然庞大,那些“小帽子们”的肆虐,便类似于这样的“表演”了。“割草式地吞噬起”什么能不让人悚然吗?“一个文明的天体形将崩溃”,“所有的优势顿然不复存在”,在疫情最严重时,谁没有这样的感觉?而新冠这新的敌人,确实给人类带来了“陌生能量的杀戮和冲击”。

“焦土正连番滚动着/痛苦诗篇/苦难顷刻融入了倾斜的文明”,“以屈服的要求/宣称着一种宇宙/新的邪恶法则”——“所有的……”“均已无法于相遇的灰烬中逃离”;“所有的价值观,眨眼便在/一种反物质武器跟前消失了”。疫情呼啸时,这样的诗语实在让人不得不正视,恍然而有带入感。

“你难以想象那种/突然释放的威力/究竟是哪一种魔鬼/还是发怒的上帝/你难以想象我们几千年来/辛苦营造的哲学艺术和音乐/今日还能在此灾难面前/更深刻地阐述/或挽回些什么意义”。这里诗人试图溯源,并沉痛联想到他作为思想者所看重的人文成就不可遏止的无力化。是魔鬼还是上帝也要变成魔鬼,字里行间省思悠远,“挽回”一词尤为撕心。

我们是“三维蠕虫”,我们有的只是“牢记与遗忘的挣扎”。作者刚稍微表扬一下我们算是还把握着“拥有和拒绝的光芒”,随即盖棺论定似的却写道:“死亡仿佛都已是/天经地义”!“我们就将为简单的生存赴汤蹈火”,回想一下不久前的封控岁月,那是什么日子呀……

但诗人毕竟还是用了两个“即便”进入了最后的呼告:“即便是在废墟上也要摆脱征服/即便在火焰中,也要/学会解放和重生”。作者虽然将诗题设为“人类联盟”,“终极抵抗”,可全篇显然并不单纯着力于此。这样两句扛不住“天经地义”的“死亡”,以及前面说的“我们的道德标准,乃至/漫长的生命的定义”“早已是微乎其微”!而读者似乎更容易将这部作品连绵的灾难描写,勾连到诸如核战争之类的后果。我之所以将其与新冠接榫,一在它创作时间与新冠爆发的迫近感;二是提供了一个“可以这样读”的解构角度。诗人创作时忧患悲戚的感觉超强浓烈,以至众多诗行都切切要合拍于之后我们的群体遭遇。最后几句勉励语形同凿壁偷光,“联盟”不求落实。经过三年大疫后回读,现在不免油然要揣想或许真是一种人类预感,其时借诗人之口已开始警觉的倾诉。

当然,顾偕抑或意识不到自己要去有意做什么诺查丹马斯,但其数十年来全情沉浸于对文明前路彷徨无依的刻骨忧虑,倒是在这类诗里,确实提出了长期体察中已有的精深透悟。

如果《联盟》对世界灾难临头的预示性描摹是顾偕的无心插柳,我们自然会起心搜寻他正面碰撞疫情题材,以及在大疫逼身时怎样进行的作品运作。在他半年前整编的作品收入终止于2020年9.11的新诗三百首大型电子书临尾处,就有为数不少这样的涉及篇什,如其旧日的抗击非典的《天使颂》(400余行《南方日报》2003年5月整版刊载,后拍摄制作成“电视诗”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和年前的《今年的王冠叫新冠》(中诗网)等。

非典或为新冠的超长期前置预演。诗歌应该对万物都不缺席,今日新冠一样有自己的“诗场”。《今年的王冠叫新冠》40行,它含有几个理念:到了一定时候,意外、灾难就会来;因“新冠”谐“王冠”引申、顺延出对后者的摒弃。

而我读此诗,所见光彩不出于以上两处。更感动的则是开篇的泣诉:“苦难在为人类加冕/病毒可能是世界最后的心脏”,“深渊在阳光下仅剩生活的思念”。接触过顾偕海量诗篇里的灾难描写,如上面分析的《联盟》,这次有强烈在场的对象可供投情,读到“最后的”、“仅剩”这类极端语汇的表达,痛切感更加揪心噬人。

同样是由现场感引起,当读到“赞美和陶醉本来便是种错误的深情/所以你会看到葬礼像个节日/有时将浩荡迈过空寂的街道/顽强和脆弱终必面临同样一场苍白的纪念”。这里对赞美与陶醉的辩识、对顽强和脆弱其实都是等同份量的揭示,既是社会学层面的、也更是哲学深层内涵上的,但都形象的显现在了诗人忧愤型的诗化语态中。很可想象作者凭借朦胧的预感创作了《联盟》后,自己并不希望再有什么预言真会倏忽到来,由此而使自己再度挣扎的进入一种绝望的书写。

《上帝已更新》是新鲜完成的千行量级“巨制”。有序言加九章,以我粗览直感,这部作品不脱本文开篇所讲的在顾偕诗歌体系中“同调性覆盖着生长性。”他的追求自是如此,如第八节所说:“我不希望看到歌唱的/永远是这样一种没有高度的果实/我一直期待收获的是深沉的品质”。

具体分析须有不菲的学养与精力,笔者就藏拙懒避了。诗里有一条呼唤“人”向“神”升华的隐线,却不是我乐享的重点,本人兴趣偏在大作落款处留记的“于广州后疫情时代”。在从严控到优化的历史性转折期,诗人坚持写作,最后还要对抗身体的不适,时克艰难究竟在多大程度渗入到他诗笔的顽强与劲动?我一直想要试图寻迹他在此大环境下的创作动因。

抗疫三年,这次是基本结束了一场“未能宣告胜利”的战争。确也是,面对大自然轻言“胜利”必是如一些诗人的用语——是“轻浮”的,能做的可能还是擦干泪水,继续为生活准备不能没有的微笑。

“爱让你们相连到什么,终究/必须忍受这么多生病的内容”(序诗)。经过前面漫长的愤懑宣泄,诗人饱蘸情感的轻声之问,似不经意,却让人怦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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